中国网:2025年是世界经济在变局中艰难前行的一年,也是中国“十四五”规划的收官之年。近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了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的关键数据,国内生产总值历史性地突破了140万亿元大关。同比增长达到了5%,这份在全球复杂环境下交出的答卷,不仅关乎中国自身地高质量发展,也深刻影响着全球经济复苏的节奏与未来。如何全面、客观地理解这些数据的深层含义,把握中国经济的内在逻辑与全球影响?面向“十五五”,中国的高质量发展又将带来哪些新的机遇和挑战?本期节目特邀洪略全球智库理事长、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经济政策委员会副主任徐洪才先生进行解读。

图为洪略全球智库理事长、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经济政策委员会副主任 徐洪才 摄影/杨佳
【访谈实录】
中国网:国家统计局用“稳、进、新、韧”四个字来概括2025年的经济运行,您怎么评价这四个字在具体数据中的体现?
徐洪才: 我觉得“稳、进、新、韧”这四个字很精辟的概括了我们过去的一年经济运行的总体状况。以前总是讲稳中有进,现在又加了一个“新”和“韧”。
所谓“稳”,实际上就是指经济的主要的指标比较平稳,总量经济增长5%,连续两年都是5%,这个稳定性是相当厉害了,在全球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中国显然是注入了稳定性、确定性,增强了信心。其他的一些宏观指标也还是相对稳定的,比如物价是稳中有升。最近三个月, CPI 已经回正了,PPI 负增长也明显的收窄了,还有就业相对稳定,内需市场总体稳定,投资消费还有外贸出口总体上都是稳定的。
那么“进”,是指效益和质量方面。过去的一年,我们新质生产力发展突飞猛进。新能源汽车的产量世界第一,出口也创下了新高,另外,在一些未来产业的布局,人工智能技术的推广应用,带动了整个行业的转型升级。
“韧”,体现在韧性、韧劲。在年初的时候大家担心,外贸可能受制于外部的这种不确定性。但是,从整体的情况看,我们全年的外贸还是增长了3.8%,尤其出口增长6.1%,产业链的韧性、经济的韧性,抗打击能力充分显现。
第四个就是“新”,是指新质生产力,新模式、新场景还有新业态,尤其是这些数字技术的应用在各行各业当中大家看到有很多新的亮点。比如说像新经济发展,冰雪经济、低碳经济、银发经济、首发经济,很多这些都是新的。
另外,中国的创新实力进步非常快。过去的一年,我们在全球的创新综合排名已经进入第十位。在过去几年,我们是每年都前进差不多一位。我觉得,到2035年我们建立创新型国家,要位居全球的前列,我看这个势头非常好。
所以,整体来看,“稳、进、新、韧”这四个字恰到好处,非常精准。
中国网:中国经济的增速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持续领先,对世界经济增速的贡献率预计也将达30%左右。您怎么看待中国经济的这种韧性和稳定性?主要通过怎样的机制传导至世界经济体系?
徐洪才: 已经连续十几年,我们为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达到25%-30%之间。坦率地讲,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可以说是全球经济稳定增长的定海神针或者说不确定世界的一个稳定之锚。
如何影响全球的经济,其实有多重渠道,因为中国现在是一个开放型经济体。
第一是外贸,经贸合作。中国过去的一年吸收的进口商品和服务有将近19万亿。这为全球经济提供了机会,中国的这个单一的巨型市场体系的消费需求拉动了全球经济的增长。中国是全球150多个国家的主要的贸易伙伴。
第二,我觉得就是双向投资。去年我们对外投资将近1500亿美元,对内就是吸引了外资增长也在10%以上,那么这种双向投资就是互通有无,相互补充,对于全球经济也是有积极作用的。
第三就是产业链,咱们中国产业链的韧性特别是制造业的配套能力全球独一无二,抗打击能力强。我们输出了一种稳定性的因素,因为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在重塑的过程当中有很大的脆弱性,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我们在很多方面是处于领先地位,开展南南合作,基础设施的建设,也包括我们帮助一些发展中国家,建立一个相对稳健的产业体系,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这方面,中国是有口皆碑的。这也促进了全球的商品服务资源的快速流动。
第四,我认为,中国在逆境当中保持了经济发展的相对稳定,国家治理这方面的有些经验,其实不光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也在吸收借鉴。我看过去我们在产业政策、战略引领、相关的行业发展、区域协同方面一些做法,那么现在美国也在学习,欧洲还有别的国家也在借鉴中国的某些经验。所以,中国不仅仅输出硬的产品,还有服务,也输出一些公共产品——软实力。因此,大家感觉到在一个动荡不定的世界里面,有中国这样一个稳定性的因素,大家都从中受益。
中国网:不仅仅是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其实也从中受益了。
徐洪才:对。
中国网:我们再来看几组国内的核心数据的变化。2025年的CPI 其实与去年是基本持平的,但核心 CPI 是温和回升的。这反映了国内需求怎样的变化趋势?
徐洪才:我觉得首先是反映出经济触底回升,是我们宏观经济政策逆周期调控产生了积极的结果。积极的财政政策加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目标就是要扩大总需求,要解决我们需求不足的问题。
消费品价格现在相对来说比较稳定,有特殊原因。首先就是物质消费,现在基本上得到满足了,那么菜篮子工程、米袋子工程,相对供给充足,想涨价也很难。
第二,有一些结构性的变化。与生活相关的一些文化、娱乐、体育这些服务,它本身成长比较快,但是供给相对不足,价格有所回升。
所以,我们要辩证地看物价。我们更关注生产者价格指数就是 PPI。PPI去年还是负增长,但是最近三个月,最近一个季度已经出现了一个回升向上的苗头,就是说我们产能过剩,内卷式竞争看来是有所缓和。这跟我们的宏观调控也有关系,和我们的开放、改革也息息相关,因此,整个市场的这种有序地调整,就是供求之间的这种结构性的变化,我觉得是积极向上的,是一个好的苗头和倾向。
中国网:那么您认为这对我们未来的宏观调控政策有怎样的启示?
徐洪才: 我觉得,目前的这种回升时间还比较短,基础还不牢靠,我们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因此我们逆周期调控的政策力度还不要减弱。在新的一年,积极的财政政策还要保持一定力度,财政赤字我觉得可能还要保持4%左右。另外去年的话,我们财政政策有一个很大的创新,就是提供了将近12万亿的化债长期国债资金。这是一个重大的政策创新工具。
那么新的一年,要减轻地方政府的这种债务压力方面,化解潜在风险方面,我觉得我们还要保持一定的政策力度。另外,两新两重的政策,这方面也可以适当增加规模,扩大范围。这样的话,保证我们整个的需求在稳定的基础上温和回升。
另外,我们还是要挖掘经济内生的动力。那么近期我注意到各地的两会都把优化营商环境放在突出的位置。它是抓到了一个根本,就是让微观主体,让企业敢投资,然后让居民敢消费。有一个温和的、向上的这样一个势头。我觉得未来的政策取向保持连续性、稳定性,同时在针对性、灵活性方面,我们还要开动脑筋,推出一些创新性的政策工具。

图为洪略全球智库理事长、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经济政策委员会副主任 徐洪才 摄影/杨佳
中国网:您刚才提到投资,我们接下来再来看一组投资的数据。在固定资产投资总体同比下降的背景之下,我国制造业的投资仍然是保持着0.6%的增长,特别是高技术产业中的信息服务业,航空航天器设备制造业的投资增速强劲。这传递出怎样的信号?如何看待我国投资结构的变化?
徐洪才:首先就是我们整体的投资目前来看还是有点偏弱,主要是受到房地产领域的拖累。房地产市场已经止跌企稳了,未来可能还要有一个调整的过程,我们也不要期待通过政策的刺激,让房地产市场回到五年以前的那种状况,这是不现实的。同时我们发现一些结构性的变化,这是好的,特别是制造业的投资是温和的回升。其中高科技装备制造业的投资增长势头非常迅猛,这说明经济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或者说我们经济增长的动能正在出现重大的转变。那么这也是受益于我们长期的这种创新驱动的政策。同时产业链的配套,还有整个的协同创新,我觉得这都是在这些方面有所体现。
总体来看,我们还要扩大投资,投资在稳增长当中要发挥关键性作用。但是,也要积极培育,推动结构性的转型和变化,为未来新的经济动能的培育,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
中国网:您刚才也提到了我国的装备制造业以及高技术制造业,它的增加值增速是明显高于整体工业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国的产业升级和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取得一个实质性的进展?
徐洪才: 这是显而易见的。投资这一块资源流入地更多更快,那么产出也相应地体现出来了。所以,高科技装备制造业的增加值在规上工业增加值当中占的比重是显著上升的。去年经济增长5%,投资相对偏弱,但是我们的规上增加值还是增长了5.9%,这个还是相当不错的。
另外,我们要看到,这种先进的制造业的未来发展,这也是大国竞争我们重要的利器。特别是在对抗外部的不确定性,我们产业链的安全这一块,我们的基础进一步夯实了。同时,也会带动相关产业的升级比如说服务业的现代化,其实基础前提还是制造业。
中国网:接着再来看一下消费市场。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的零售总额超过50万亿元,进口总额保持在18万亿元的规模,那么中国市场的扩张升级,对于全球的贸易伙伴带来怎样的增长空间和出口机遇?
徐洪才: 我觉得是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们50万亿的消费品市场,坦率地讲,很多国家通过和中国开展经贸合作从中受益。一方面,从进口的角度,我们进口超18万亿,快到19万亿了。有80个国家,把中国作为它主要的出口目的地。比如像韩国,像日本,对我们中国市场的依赖性还是很强的。有很多国家对中国是贸易顺差的,我们是逆差,比如像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有欧洲有些国家。因此,中国的这种超大规模的市场潜力巨大。中国也是全球关注的一片投资的热土。所以,我们吸引外资这一块成绩也非常明显。
从目前的情况看,我觉得在中国投资最多的还是美国。美资企业在华有7万家,第二是韩国6万家,第三是日本5万家,欧洲也不少。那么很多国家在中国投资以后,利用中国的资源、利用中国的劳动力、利用中国的产业配套,就地生产,就地销售。更重要的是,中国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国际背景下,我们始终坚持改革开放,高质量的对外开放,那么因此,也为全球多边合作注入了信心。
中国网: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同时,数据也显示出国内需求的恢复的基础仍需巩固,部分领域的调整其实仍在持续,比如刚才您提到我国的房地产市场,那您认为当前经济持续回升向好所面临的主要的困难和不确定性有哪些?
徐洪才: 我觉得,有这么几个方面,首先是内需不足,或者说产能过剩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嘛。持续扩大内需,这是我们未来的工作重心之一。未来,扩大有效的投资和挖掘有潜能的消费,在这方面需要政策进一步地支持和引领,增加城乡居民的收入,未来也准备采取专项行动。
那么过去,我们在扩大就业,特别是鼓励民营经济发展、中小微企业发展方面有很多成功的做法。未来还要继续的坚持。同时,稳定楼市、稳定股市、稳定财产性收入方面,我们也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未来还要进一步保持政策的稳定性。另外,在推动改革方面,特别是建立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方面,对低收入群体,特别是对于农民、农村领域,我们要注入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在这方面建立一种普惠性的、高标准的、高水平的这种社会保障体系,中央政府应该有更加积极的作为。持续的发力,推动内需的潜力进一步释放。
我认为创新始终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核心动力。所以,我们要进一步的加大研发的投入,特别是产业链的基层创新方面现在是可圈可点。我们在长三角、珠三角还有京津冀有一些产业链,现在已经进入全球创新产业链的前列了。那么这些链主企业带动相关企业,还有产学研之间的协同创新,在这方面我们有一些经验,还要进一步的推广。在基础研发方面,我们还要久久为功。
第三,我认为针对一些潜在的风险或者调整的领域,我们也要保持一定的政策的力度。比如说房地产领域的调整还会持续,但是,这种结构性的机会也是始终存在的,比如我们在城市更新方面,在这方面政府要加大投入。另外,新型城镇化还有后半场。现在城镇化率达到68%了,到2035年达到75%以上,这里面还会因此拉动投资,拉动消费,推动二元经济结构的这种调整,弥合城乡之间的发展鸿沟。这些都是机会,但是也是挑战。
还有就是潜在的风险方面,咱们地方政府债务的压力还不小。过去一年我们花了12万亿主动的化债,那么新的一年,这些政策举措我们还要保持一定的政策力度,甚至可以推出一些创新性的政策举措,就是让地方政府能够轻装上阵。
过去我们发行的专项债,发行的长期国债,有一些资金,它是用于还旧债,它并没有流到实体经济当中。所以我们要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中央层面也要采取一些创新性的举措等等。
再一个就是应对外部的不确定性方面,我觉得我们要保持战略定力,两眼向内,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对外的合作要灵活机智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觉得,我们一心一意办好自己的事,同时为不确定性的事件注入确定性,就是进一步地扩大开放,促进多边合作,促进全球经济治理体系的进一步改革和完善,要做出新的贡献等等。
未来的五年乃至十年,应该说依然是中国经济高质量平稳发展的一个重要的窗口期,我们坚持高质量发展,坚持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那么推动创新结构调整,保持政策的相对稳定,推动我们的改革开放事业进一步向前迈进,那么我们的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
中国网: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从“十四五”的收官数据的基础出发,您认为未来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未来的战略重点应该在哪些方面?
徐洪才: 从重点来看,我们总的目标是要瞄准高质量发展,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从重点领域来看,首先是创新,优先发展新质生产力,通过“人工智能+”行动,来推动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农业、工业、服务业,我们都要全面的进行智能化的转型。特别是农业,我觉得困难更大一点。要推动大型的农机装备,人工智能的设备的广泛应用,包括无人机,与此相适应的就是土地的适度规模化、集约化的经营,那么它的前提是农村经济活动的组织形式要进一步地升级现代化,也包括土地制度的改革等等,那么这是第一方面。
第二,就是在制造业方面,工业方面,其实人工智能技术大量在应用了,但是在低端制造业,坦率地讲,目前还是有过剩的表现。
未来,我们要改变这种内卷式竞争,一方面还要进一步鼓励创新,同时也要扩大开放,特别是对内开放,在很多基础设施领域,能源、交通、通信这些领域,让民营经济有更多的参与机会,这个也非常重要。另外,我认为,现代服务业也不可忽视,特别是生活性的服务业,因为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人的生活质量和品质进一步提升。所以,中央这一次强调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要相结合。那么对人的这种人居环境、人的活动空间,还有消费市场以及人的素质的全面提升等等这方面给予更多的关怀和投资。因此我觉得可以扩大消费需求。特别是底层市场,像县域经济当中的一些公共服务设施是短缺的,医疗卫生、文化娱乐、体育各种这种服务设施我们要加大投入。
还有就是要考虑到,银发经济的发展,对一些失能老人生活保障服务体系的建设,这也属于生活性服务业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一再强调,就是要建立一个长期照护产业。失能老人未来的这种服务体系也可以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当然政府应该予以政策的引导、补贴、支持。
但是,我认为在发展经济自身的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参与全球产业链的重塑、重构,咱们有条件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过程当中,我们一方面输出产品和服务,扩大双向的投资。同时,把我们经济运行治理的一套经验一些做法向全球进行输出,供他们借鉴参考。那么因此,在重构全球治理体系方面,咱们中国应该有更多的表现和作为。
总之,就是要围绕高质量发展这一条主线,集中精力搞经济建设,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然后以创新驱动作为根本动力。同时,政策保持相对稳定、务实、灵活,对外合作也采取务实的态度,妥善处理一些不确定性,为我们创造更好的经济发展外部环境。
中国网:最后您认为2025年的中国经济数据,向世界传递的最核心的信息是什么?这对未来全球经济的信心的重建以及治理的改善有何启示?
徐洪才:我觉得就是在“稳、进、新、韧”这四个方面都释放了积极的信号。
首先是稳定,全球经济不稳定,但是我们中国经济保持平稳增长,那显然是增强了全球未来发展的信心。
另外,就中国这种技术的进步、结构的调整优化,其实也会产生外溢效应,让很多合作伙伴从中受益。
再就是“新”,推陈出新,我们创新这一块的势头也有一些值得借鉴的地方,同时,通过创新扩大我们合作的领域和空间。
还有韧性,抗击外部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的冲击方面,中国经济这种韧性经受了考验。
总之,中国经济是全球经济的重要引擎,也是全球经济的稳定之锚。中国发展的机会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全球。大家本着平等合作、互利共赢精神,我们可以进一步地拓展合作的空间。如果推行这种“脱钩断链”,那最终不仅损害了别人,也损害了自身。
中国网:感谢徐主任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解读,再见。
徐洪才: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