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大家好，欢迎收看《中国访谈》！5月19日至2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正值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这既是一次例行的高层互动，同时也承载着深层的战略信号。那普京此访的核心目标是什么，达成了哪些成果？同时，中国在数月内连续接待了四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领导人，这一密集的高层外交又对全球治理格局而言意味着什么？就相关问题，我们特别邀请到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所长孙壮志进行解读。以下文字由访谈实录整理：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所长孙壮志接受中国网《中国访谈》专访。（刘桢珂 摄）
中国网：孙所长好！欢迎您做客《中国访谈》，很高兴可以邀请到您！
孙壮志：你好！
中国网：我们知道，今年是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同时也是《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那您怎么看待此次中俄元首会谈的意义？
孙壮志：这次普京来访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正值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这对两国关系发展来说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另外，这次（普京访华）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议程排得非常满，特别是俄罗斯方面也讲了，2月份其实就已经确定了普京到中国来访问，经过很长时间的准备。所以，我们看到包括签署的声明、文件内容都非常丰富，涵盖的领域也非常全面，充分体现了现在中俄关系发展的高质量和高水平。
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次访问，特别是两国元首的会谈，能够进一步提升中俄关系的发展，特别是习主席讲到的，中俄关系进入更有作为、更快发展的新阶段。我觉得这次访问作出了非常好的回答和诠释，对未来特别是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稳步发展、提升，具有非常重大的历史性意义。
如果关注此次访问，特别是这两个非常重要的声明，就双边关系做了非常全面的解读。因为当时《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在2001年7月份签署的时候，有效期是20年。在五年之前，当时是“自动续延”，对条约没有进行修改，条约继续有效。（但）续延有效期是五年，所以今年又面临一个问题——到底是要修改完善还是继续续延条约？实际上是自动延续了条约，它的先进性、科学性在中俄关系的发展当中能够体现出来，而且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是大国相互平等交往、睦邻友好的典范。
我们看到，两国元首无论是在双边层面的沟通还是在一些国际事务、热点问题上的交换意见，都非常坦诚，体现了一种高度互信。另外，中俄达成了非常广泛的共识，如果看两国关于进一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深化睦邻友好合作的联合声明，它的内容很丰富，涵盖了所有领域，在所有方向、内容上都做了特别具体的解读，包括很多合作下一步怎么发展。这其实就是两国元首为未来中俄合作在哪些方面去进一步拓展和深化做了非常明确的（说明）。实际上从元首角度来说，它是一项重大的决策，未来在各个层面落实的话，就可以给两国的关系发展注入非常强劲的发展动力。所以，我觉得这次的成果特别值得关注。
另外还有各个部门，包括企业之间达成的共识、签署的文件，加起来大概40份文件。所以，这次成果还是非常丰硕的。我们看到，在普京安排访问的总体过程当中也非常用心，相互尊重两国关系，而且当时普京行前，他的助理也专门强调了，普京这次来华是抱着最大的期待。所以，我们看到其实还是达到了出访的目的。
中国网：我们观察到，包括这次普京总统访华在内，中国在数月内连续接待了其他四位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领导人，那中方希望向世界传递怎样的声音？
孙壮志：中国外交现在进入到了非常成熟的时期，一方面是我们的国力、实力在这儿。经过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世界经济的贡献，从中国经济发展包括外贸，在世界经济整个增长包括世界贸易总额当中占有的比重是非常突出的。
实际上，中国的发展就是对世界的贡献。这方面，我觉得在中国外交当中也特别能体现出来，中国和平自主的外交得到充分的展示；另外就是去年四中全会以后，对于“十五五”期间中国对外交往做了非常好的解读，并对现在国际形势的判断——当前国际形势变乱交织，一方面中国的发展面临很好的战略机遇，另外一方面，百年变局、大国博弈，包括地区冲突，其实都给世界增加了很多的不确定性，挑战非常多。所以，中国展现积极主动的外交形象，和大国充分地交换意见，是要致力于去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是对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核心理念（做出）非常好的诠释。
这次我们看到中国接待了其他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元首层面，中国元首外交发挥战略引领作用，和其他大国领导人进行沟通、协调，说明中国很重视大国关系，因为大国关系在整个国际格局当中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国际格局现在正处在一种变动当中，更多体现在不同的力量中心之间的关系。这些大国其实都是非常重要的国际力量，彼此之间能够就一些重大的国际事务，包括怎么解决地区冲突，怎么维护世界的和平发展，是对全球来说意义重大的。
加上中国领导人又提出来了“四个全球倡议”，其实也需要跟大国去交换意见，让大国共同承担责任。（如果）大国都主动作为，都有足够的对世界和平和发展的担当、贡献，今天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的不确定性，就不会再像中国领导人所担心的世界面临倒退回丛林法则的危险。
所以，我觉得中国外交，一方面从自身的发展，要为“十五五”开局之年创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同时，我们也希望通过努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通过中国的努力，包括团结全球南方国家，另外和这些大国建立更加建设性的关系，也有利于世界未来能够走得更稳，至少可以保证相对和平的环境。
中国网：聚焦到普京此次访华的成果上，中俄互相是重要的经贸伙伴，尤其在能源领域，那在这次的访问当中，在能源领域上实现了哪些突破？
孙壮志：签署的合作文件当中有很多涉及到能源合作，因为现在中俄是非常重要的能源伙伴，而且在石油、天然气这些传统能源的合作方面，中国既是俄罗斯最大的能源产品的贸易伙伴之一，同时双方在上下游合作方面，这次也专门强调了，在油气的开发、生产、运输、采炼方面，都是上下游一体地开展合作，是全链条的合作。
另外，现在除了传统能源以外，中俄也特别重视在新能源领域的合作。这次专门提到了清洁能源的合作，比如绿色电力，共同发展民用的核能。同时，这次访问也专门提到了要共同建设两个非常重要的核电站。另外，现在中国在新能源方面走在世界前列，包括风能、光伏产业，其实俄罗斯也希望在这方面和中国加强合作。
在中东出现危机的背景之下，中俄的合作其实对双方维护能源安全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关于）新的输气管道“西伯利亚力量2号”的建设，我们看到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专门就这个问题做了解读，他说在元首层面、政治层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对建设的方案、路线都已经确定了，下一步就是在技术上做一些论证。所以，现在就是一些部门之间、企业之间做协调，可能只剩最后一些细节没有敲定，敲定之后可能就要开工建设，建设以后就可以使中俄在天然气合作方面再进一步。现在，“西伯利亚力量1号管线（又称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的建设，其实就对双方天然气合作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俄罗斯在天然气生产方面希望有更多的天然气卖到中国，另外也想借助中国管道继续向其他地区延伸，比如东盟，（因为）如果是通过陆上向东盟出口天然气的话，那利用中国作为过境是最为便捷、安全的。俄罗斯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俄罗斯的外交叫“转向东方”，在经济上有现实的需求，因为现在它和欧洲的能源关系是越来越弱，而且欧洲国家现在对俄是进行第二轮制裁。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俄罗斯也需要尽快打开东方的市场，而且（所指的）“东方”不仅仅是中国、日本、韩国，也包括东盟国家甚至南亚国家，希望能够有更多的天然气管线建设，为俄罗斯寻找一个向其他方向出口能源的渠道。所以，中俄的合作一方面是对双方有好处，另一方面对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能源安全都会起到非常重要的支撑作用。
中国网：您提到俄罗斯想要“转向东方”，那除了经济诉求以外，俄罗斯在战略自主、国际形象上又有怎样的诉求？包括对俄罗斯现在所处的国际环境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孙壮志：（关于）现在中东的冲突，俄罗斯认为是“不战不和”，但实际上还是有冲突再起的风险，包括现在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状况也不乐观。这给世界产供链的维护，包括自身的安全，特别是能源方面的供应带来非常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大家都在讨论未来会不会出现一种新的能源危机。
所以，这种情况之下，俄罗斯也希望能够利用这样一个机会来实现外交突围，因为俄罗斯其实是受到西方孤立的。机遇主要体现在大国之间的对话，对俄罗斯很重要，它非常重视和中国、印度、巴西、南非等金砖国家的合作，也希望和美国包括欧洲国家去开展对话。同时，俄罗斯也希望能进一步在国际上寻找新的合作伙伴，特别是同全球南方国家加强合作，在拉美、非洲找到更多的外交伙伴、经济伙伴。
中东危机对俄罗斯能源的出口带来了一些利好，因为它可以增加一些能源出口的收入，这对弥补俄罗斯的财政赤字，改善自身经济发展状况是有帮助的。但俄罗斯现在也看到了，单纯地依靠能源价格的提升，包括（对）其他能源短缺的国家出口能源，这对解决经济问题是远远不够的。
俄罗斯希望，一方面中东局势能够尽快地稳定下来，因为冲突长期延宕的话，那就意味着世界能源价格始终是居高不下的，这个情况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风险。因为现在俄罗斯经济最大的一个问题是通胀。去年，俄罗斯的关键利率达百分之二十多，其实这完全扼杀了企业的活力。在这种情况下，今年俄罗斯希望能下调到13%以下，只有这样才可能实现1%的经济正增长。
所以，这次中俄元首会晤，包括普京两次和特朗普通电话，都是为了尽快地让中东局势缓和下来，让世界经济重回正轨。
中国网：除了经济和政治领域之外，我们关注到，今年也是中俄教育年的开启之年，包括去年中俄互免签证，为两国的人员往来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您认为，在教育合作、青年交流方面，双方希望达成怎样的成果？
孙壮志：现在中俄的人文合作开展得非常顺畅，有声有色。2006年开始中俄就互办“国家年”，每次的“国家年”都有自己的主题，会举办几百场的活动。这次举办“教育年”，说明现在两国的人文合作更加深入了，更关注未来对两国的关系能够起到非常重要（作用）的群体，比如教育主要还是面对年轻人，希望两国友好关系能够得到传承。
21世纪全球各国的发展最后拼的是什么？拼的是科技实力和人才储备。所以，中俄其实也看到这一点，人文合作最后的目的就是培养更多对两国经济发展，对两国科技进步能够做贡献的人才。这种人才既包括从事基础科学的，也包括从事应用研究的。中国的“鲁班工坊”为什么在俄罗斯落地？其实也是要培养更多的应用型人才，可以直接为两国的经济合作服务。
在科研方面，联合研发一些共同的科研项目，我觉得两国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结合点。另外，科技进步、科技革命给世界带来的变化，特别是像人工智能深刻地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有自己的发展规划，而且在很多方面我们走在了世界的前列。俄罗斯也有紧迫感，最近通过了一系列的措施、规划，把人工智能纳入到高校的教育体系当中。所以，这方面两国也有特别大的合作空间。
另外，人文合作特别是互免签证以后，人员往来更便利了。所以，俄罗斯也希望中国的游客能够更多（到俄罗斯旅游），去年大概有100多万名中国游客赴俄罗斯旅游，俄罗斯希望人数能够增加到300万，有更多的中国人到俄罗斯去。所以，这次也达成一个共识，就是延续互免签证政策，因为原来是有时间限制的。
中国网：近期，美俄元首接连访华。这是不是预示着中美俄关系将进入一个微妙的“战略默契”常态？您怎么看待接下来大国关系和全球治理的发展趋势？
孙壮志：去年习主席是在天津“上海合作组织+”会议上提出了全球治理倡议，而且对它的核心内涵做了非常好的诠释。其实，中国在发展无论是和俄罗斯还是和美国之间的大国关系的过程当中，都体现了基本的立场——非常看重和这些大国的对话，确立一种建设性、稳定的关系。因为大国关系稳定了，世界就稳定了。所以，中国外交的基本出发点是非常明确的。
另外，现在国际上有很多在炒作“中美俄”三边关系，有时候会和冷战时期中美苏“大三角”做一些比较。现在世界已经走出冷战了，虽然世界上还有爆发冷战的危险，但实际多数国家，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不再愿意回到冷战时代了。所以，从全球南方国家来说，他们看到中美俄三方对话，是更希望这三个大国能够建立关系，通过大国之间的协调，能够给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创造更好的条件，提供更大的舞台和空间。
中国也看到了全球南方国家的诉求，我们也特别强调，中国虽然是大国，但永远是发展中国家，永远和全球南方国家在一起。所以，在国际舞台上，包括和这些大国对话当中，中国也特别强调，我们要代表全球南方国家去争取话语权，去争取公平发展权利。所以，现在中美俄能够进行对话，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充分交换意见。虽然可能在国家的发展模式、发展道路，包括在解决国际事务当中，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会有一些不同的选择，（但）也是正常的，大国之间有分歧、有矛盾是正常的，关键是怎么解决分歧和矛盾。
在2001年当时签署《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的时候，就为怎么加强国际合作做出了一些回答。为什么说条约到现在还不过时，原则到现在还适用？因为当时我们就提出，比如国与国之间的交往要相互尊重，不能干涉其他国家的内政，中俄合作不针对第三方，同时也不受第三方的干扰，特别是大国，更要开展独立自主的外交，同时还要维持全球的战略平衡，要削减核武器以及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世界不能爆发核战争，也承受不起核战争。
在这些方面大国都是有自己的责任的。所以，中国在和美国、俄罗斯沟通过程当中，其实都要寻找这样一个共识。双边关系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其实更多的是大国在国际事务当中怎么能够体现出自己的责任。
另外，在2001年的时候就已经强调了，中国现在也和这些大国交往当中进一步强调，包括这次中俄的联合声明当中也明确了，就是要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战后形成的国际体系，维护《联合国宪章》为宗旨的国际法准则。所以，习主席在去年提出全球治理倡议的时候，包括现在在推动全球治理体系的完善、改革方面，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则就是国际法治，要以《联合国宪章》宗旨作为基础、出发点。这方面我觉得非常重要。
另外，中国也特别注重世界各国的可持续发展，这方面要依靠多边框架、多边组织。所以，中俄现在在一些多边机制，包括上合组织、金砖国家，在积极地开展合作。当然，我们也希望美国，特别是特朗普政府能够重视这些多边框架，重视这些全球治理机构，让它们发挥更加有效的作用，不要再信奉单边主义、保守主义，这对世界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通过大国的协调，美国也会认识到这一点，即便短期内好像实现了大国的利益，在国际事务当中搞霸权，少数国家说了算（是行不通的），实际上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中国领导人讲，我们要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不能逆潮流而动。
大国的协调沟通，也是全球治理的基础。所以，这方面中国领导人不仅仅提出了这样一个倡议，在实践当中也在不断地践行，希望能够通过大国的对话、大国的协调，包括利用多边框架去推动相关的机制建设，也是为了全球治理体系能够尽快地完善，让它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
中国网：好的，谢谢孙所长精彩的回答！
孙壮志：不客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