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近日,我国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出炉。从这份经济数据“半年报”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国际局势的风云变幻之中,在外部环境的惊涛骇浪之下,中国经济的巨轮破浪前行,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与此同时,经济增长失速论、“中国冲击论”等杂音也时有出现。在数据冷暖之间,我们该如何研判二季度经济增速放缓之因?又该如何理解新旧动能的接续转换节奏?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本期节目我们特别邀请到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进行分析解读。
以下文字由访谈实录整理: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接受中国网专访。(摄影:杨佳)
·“上半年外贸、科技表现亮眼,供强需弱仍待破解”
中国网:我们看到,统计局刚刚发布了上半年的经济数据,您怎么看待上半年我国的经济运行情况?其中主要的经济指标是不是在您的预期范围之内?
张斌:总的来看,上半年经济有亮点。比如说我们的出口,增长很好。以美元计价的话,有 17% 以上的增长。在当前这个环境下,其实这挺难得的。还有与科技相关的,比如说像我们的软件、信息服务、半导体,包括航空航天等产业,总得来看发展不错,也实现了一些突破。也就是说,与科技相关的、与出口相关的(产业),表现都不错。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能够看到,供强需弱的局面还没有得到逆转。就是我们的供给端很强,生产端也很强,但是我们的需求端还是偏弱的。需求端偏弱就会使得我们的收入增长以及消费方面面临一定的压力。
中国网:我们在观察经济数据时,大家普遍比较关注 GDP 的增长。今年上半年 我国GDP 同比增速是4.7%,但是我们单看二季度,其实只有4.3%,应该说是不及市场预期的。那么您认为二季度经济增速放缓的原因主要是什么?
张斌:一季度我们是实现了开门红。二季度确实是面临着一些增长压力。我想这个压力来自内外两个方面。
外部的我们都看到了,美国和伊朗战争,对油价产生了很大影响。这对企业经营来说,是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不仅是油价带动成本上升,它同时也给企业带来了一些不确定性。由于这些不确定性的存在,企业在做投资以及许多决策时,就会受到影响,或者是推迟这些决策。这是来自于外部的(压力)。
内部的(压力),如果我们看政府的广义财政支出,即政府一般公共支出和政府性基金支出之和。目前6月份的数据还没出来, 但4到5月份的政府广义支出增长速度大概是-5.7%,也就是相较于去年同期,今年(4到5月)的政府广义财政支出不仅没有增长,还下降了接近 3000 亿左右。这样的话,政府少花了 3000 亿,那对应的非政府的企业跟居民部门的收入就少了,大家的现金流会受到一定的压力,自然会影响到消费和投资。
·“扩内需最关键、最重要的就是快速让企业和居民的钱包‘变鼓’”
中国网:您刚才也提到了供强需弱,这是当前我们经济运行当中的一大挑战。其实我们也关注到,近年来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来扩内需、促消费,但就上半年的数据来看,消费和投资尚未得到实质性改善。您认为原因是什么?下一步我们要扩内需、促消费、增加投资,着力点应该放在哪些领域?
张斌:我们确实目前还尚未扭转供强需弱的局面。也可以说,需求不足已经成为当前中国经济增长最突出的一个短板,是我们现在非常迫切需要解决好的问题。换句话说,如果现在我们能够比较好地解决需求不足的问题,我们的就业、收入、消费、投资、信心、预期等等,都能够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
那么,应该怎么做呢?我想还是要利用好逆周期政策,正如我们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提到的,要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
这样说可能有点抽象。通俗一点来说,逆周期调节主要发挥两个作用:首先就是发挥好财政政策“拉”的作用,就是通过外力来拉动支出增长和需求水平的提高。最直观的就是政府多举债、多花钱,政府花的钱最后到了企业跟居民的手里,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收入,收入提高了之后,大家就愿意多花钱。所以,想要花钱得先有钱才行,对吧?这是逆周期的财政政策这样一个外部的拉动力量。
第二,就是源自于内部的、靠货币政策产生的“推”的力量。货币政策主要就是做两件事:第一,货币政策需要更明确地告诉市场,我们未来会往 2% 的通胀目标上去靠拢,我们会尽快实现这个目标。这个表态非常重要。这就是告诉企业,告诉居民,未来的商品和服务价格是要上涨的,而不是再进一步下跌。央行会尽它的努力,用足政策工具去让商品、服务的价格上涨,而不是下跌。这对于企业投资和居民消费而言,都非常重要。如果大家都预测未来的价格是下跌的,可能就会延后消费和各种各样的支出;如果预期未来的价格可能不再跌了,而要上涨了,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第二,在做表态的同时,央行还要降低政策利率,就是大家无论是贷款买房也好,或者说举债做投资也好,让其成本尽可能低。当然,降低利率不仅是降低融资成本,同时还能够提高资产的估值。
那么,大家可以看到货币政策的作用,通过对通货膨胀目标更积极的表态以及降低利率,使企业未来盈利预期提高、融资成本下降、从而使企业所持有的资产估值提升。这就是一种内在的(推动力量),让企业自愿增加支出、增加投资(的意愿),居民增加增加消费(的意愿)。
所以,我们接下来扩大内需最关键、最重要的(事),直观点说,就是快速让我们企业和居民的钱包“变鼓”。让企业跟居民愿意花钱,靠的是更大力度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
现在很多人讲,我们要加强社会福利保障,完善收入分配改革等等。这些政策当然也非常好、非常重要。但这都不是逆周期调节工具,这是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一步一步地把你钱包“变鼓”的过程,但是短期内很难产生太大的变化。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更多倚重逆周期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
中国网:但是扩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其实我们也说了很长时间了,相关的政策也部署了很多,那么为什么没有看到实质性的改变?您认为下一步政策力度是不是还可以更大一些?
张斌:我们要把逆周期政策真正落地,而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这其实是有标准的。比如说财政政策,其支出增长速度应该大于社会其他部门支出的增长速度,或者说大于我们的名义 GDP 目标的增长速度,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拉”的作用。对于货币政策来说,要引导真实利率更大幅度地下降,这样才能起到激发企业投资、居民消费的作用。
这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必须要做到这些,需求不足问题才会得到逆转。
·“外贸优势来自于我国得天独厚的条件,其韧性可持续”
中国网:您刚才也提到,我们上半年经济表现的一大亮点就是外贸,特别是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是非常不容易的。那么在您看来,我国外贸的竞争优势是什么?外贸的韧性是否可持续?
张斌:外贸有今天的局面,是得益于中国一些得天独厚的条件。我觉得最少有五方面的力量支撑:首先,我们外贸行业背后是中国的制造业。这是一个市场竞争非常充分的行业。因为有了非常的充分的市场竞争,大家非常“卷”,都是尽最大努力去满足客户的需要。这在我来看,对于提高企业的竞争力,是排在第一位的。
第二,我们的制造业是一个高度全球化、高度开放的行业。我们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的成果,在制造业当中体现得是非常明显的。很多优秀的企业都是全球布局,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的资源,这不仅有利于进出口,也有助于企业学习(外国)先进的组织管理形式和经验。所以,高度开放,这是第二点。
第三,规模经济。中国拥有超大规模的市场,对每个行业的容量都很深,都可以容纳非常多的企业,进行比较充分的市场竞争,这是规模经济的优势。
第四,比较完备的基础设施。要想制造能力强,交通运输、电力配套、各种能源配套、道路以及各种各样的基础设施得跟得上。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也非常不错的。
第五,也是中国独一无二的,我们拥有这么大数量、高质量的,而且是非常勤奋的劳动力。这也是其他国家都没有的。
刚才我提到的这五点,如果单独拿出来一个或者两个,别的国家可能也有,但要把这些要素放在一起,它的“化学反应”就不一样,这么多力量相互加强,带来了一种支撑。所以在我看来,我们外贸背后的制造业能有今天的局面,是来自于我们的长期的市场化改革,来自于我们的对外开放政策,来自于我们勤奋努力的劳动者,我们的基础设施,我们中国的规模经济优势等等。你说这些力量当中哪个不可持续?都是可持续的。所以我们的外贸接下来还会好,竞争力还会保持。
·“中国商品惠及全球消费者,更该叫‘中国福利2.0’”
中国网:但现在个别国家针对我们的出口优势,炒作“中国冲击 2.0”这样的说法,对此您怎么看?
张斌:所谓“中国冲击2.0”,我觉得更应该说“中国机遇2.0”或者“中国福利2.0”。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觉得这更符合现实的情况。他们所谓的“中国冲击2.0”,主要是说中国在一些中高端的、更复杂的制造业产品方面,实现了更多的出口,比如说像“新三样”等产品,可以说由于中国的加入,使过去很多复杂工业品的价格大幅下降了。当你把这些复杂的工业品价格大幅度降低后,全球的消费者,在购买、使用这些产品时成本更低。这对于大部分消费者而言,肯定是一个福利。对于大部分国家来讲,进口的商品价格变低了,而出口的价格可能没什么影响,那么这些国家的贸易条件是改善的,福利也是改善的。所以我说它是“中国福利2.0”。
当然,我们要看到,中国商品的受惠群体非常广。但是,它会给少数部门带来一些压力,比如和我们生产同样或类似商品和服务的生产者,会给他们带来竞争的压力。所以,它带来的影响是非常不对称的:受惠面是普惠的,包含全球所有的消费者和绝大部分国家;只有一小部分群体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但恰恰是这些受到压力这一小部分群体,他们把声音放得最大;而因此得到普惠性改善的每个人反而没什么声音。
所以,我想“中国冲击 2.0 ”这个词,是不客观的,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画面,而是局部的一个很小的画面。而对于那些受影响的、受压力的企业,我看到的也是两种表现:一种表现就是采取保护主义,甚至要对中国制裁;还有一些企业苦练内功,提高产品的竞争力,把压力转化成动力,增强内部创新,跟上全球技术变革的节奏。我觉得前面那种讲贸易保护和制裁的国家,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各方的损害都更大;我希望能够看到更多像后者那样的那种企业。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接受中国网专访。(摄影:杨佳)
·“所谓‘K 型分化’,归根到底还是要解决需求问题”
中国网:我们观察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其中还有一个亮点,您刚才也提到了,就是和新动能相关的,如高端制造业、现代服务业、数字经济等等,这些行业表现都非常好。但与此同时,另一方面,一些传统的行业,特别是以房地产为代表的相关行业,可以说对经济的拖累还是比较明显的。这也就是现在大家讨论比较多的“K 型分化”。那么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去理解当前新旧动能接续转换的节奏?
张斌:我觉着如果看供给方,我们确实有很多表现很突出的新动能出现在我们的高科技领域当中。但是我们的传统产业,也不能说就没有进步。批发零售是不是传统产业?物流是不是传统产业?这两年有多大的变化,对吧?即便是对于房地产来说,能说它没变化吗? 我们今天盖的新一代的智能住宅,跟过去比,质量是不是实现了大幅度提升?不过有点遗憾的是,我们现在能盖更好的房子了,反而卖不掉了。
所以你可以看到,我们讲新旧动能转换,其实从供给端看,无论是新兴产业还是传统产业,只要是市场竞争比较激烈的(行业),都在往前走,而且走得都不慢。真正压力来自于需求端。这些所谓的指标表现不好的,比如说房地产,实际上我们现在能盖比过去好太多的房子了,但问题是这些房子卖不掉,问题出在需求端。所以,我们讲这种所谓“K 型分化”,归根到底还是要解决需求的问题。
内需如果得到明显的改善,我相信房地产,包括很多所谓传统行业的消费,都会有明显的提升。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房地产都是我们提高生活品质的重要方式之一,是民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中国大量的家庭是希望能够进一步改善居住条件的。所以,我想如果需求问题解决好了,这个行业还是很有潜力的,还是一个重要的增长引擎。
·“房地产拐点何时到来取决于宏观经济环境”
中国网:其实我了解到您之前提到的一些观点,您认为房地产是一个不可替代的行业,虽然现在有很多新动能、新产业涌现,但是房地产的重要性,无论是在经济发展,还是在老百姓生活当中,都是不可替代的。但现在房地产看上去还是在往下走的趋势,那么您认为拐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张斌:这其实高度取决于大的宏观经济环境。如果说我们的通货膨胀率能够达到 2% 左右,那么房地产市场一定不会差。为什么呢?因为如果通货膨胀率能达到2%,那就意味着我们房屋租金的增长速度,特别是一线城市的好地段的房屋租金的增长速度应该不低于这个水平,即便是一些二三线或者三四线城市,它的房租也可能是增长的。
如果说房租能够有一个像其他商品和服务一样,甚至比其他商品和服务价格增长更高,那会为房屋的估值提供很大的支撑,大家买房子的意愿就会大幅提升,那么市场就能够恢复到一个正常的状态。那如果说物价水平还是特别低,房租也特别特别低,那对房子的估值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你问房地产什么时候能迎来拐点,这其实取决于大的宏观经济周期。
中国网:所以,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价格因素,您刚才强调了很多次。
张斌:对,就是价格因素。如果说我们能够通过更积极的、更大力度的财政政策跟货币政策,让老百姓的钱包能在短期内突然“变厚”,让大家的资产负债表突然扩张,(这会为大家)注入了新的信心,改善(大家)对未来的预期,大家自然敢花钱了,商品、服务、房租等价格都能够回升了,那房价能差到哪去?
中国网:您刚才反复强调了价格因素,其实我们看上半年的经济运行情况,价格方面也有好的消息传来,比如说 GDP 平减指数就由负转正了。我们知道,二季度虽然经济增速放缓了,但是 GDP 平减指数转正了,现价 GDP 出现了比较好的一个发展趋势。而现价GDP是和老百姓的生活以及企业的经营状况更直接相关的指标。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预判,我们已经摆脱了通缩的隐忧呢?
张斌:我觉得现在说这个话还有点为时尚早。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要知道,这一次的价格回升,其实主要是体现在 PPI(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上面。而 PPI 价格回升的背后,有比较复杂的原因,有全球原油价格上涨(的原因),此外,当然不仅是原油,因为原油是很多产品的底层原料,它会带来很多商品价格的成本推动型的上涨。还有美国的这轮AI的新投资,带动着很多金属价格的上涨,等等。这些都是外源性的,或者说是成本推动型的价格上涨,而不是需求拉动型的价格上涨。所以说当前的价格回升,并不能跟需求扩张完全画上等号,也不能跟企业的利润增加画上等号。
所以,对这种类型的价格回升,我们要保持谨慎的态度,对未来的困难和挑战还是要估计得充分一些。
·“以更大力度的逆周期调节,支撑全年实现增长目标”
中国网:那我们看了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再展望一下下半年的经济形势。您认为我们现在最应该采取哪些措施,能够让老百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经济回升带来的温度?
张斌:首先,我认为下半年是会有改善的。我相信下半年逆周期政策会进一步发力,从而对于我们的下半年的总需求,会起到更强有力的一个支撑(作用)。所以,我认为下半年总的来说应该是一个回升的态势。
至于你讲到的微观跟宏观(的“温差”),在我来看这两者完全是对得上的,没有太大的裂痕。至于说政策需要做什么,我反反复复强调,最通俗的说法,就是通过更大的财政支出力度、更勇敢地降低政策利率,对实现2%通货膨胀的目标更坚决地表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让我们的企业和居民钱包“变厚”。这样,政府、企业、居民一起合力走出需求不足的局面,进入到一个收入支出相互强化的正向循中,我觉得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
我们年初的政府工作报告,对整体宏观经济形势的基本判断是非常准确的,现在半年过去了,总的来说,我们的经济运行还是平稳的,二季度面临一些压力。但是,我觉得下半年,就需要把逆周期政策力度用得更大,从而充分地去完成我们制定地全年的增长目标。我们的政策工具是很充裕的,我们完全是有能力去实现这一目标的。所以,我们对下半年还是很有信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