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2026年8月18日,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了《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以下称《意见》),18条举措正式落地。今年1至7月,县乡消费品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已经达到39.1%。下沉市场,正成为中国扩大内需最重要的增量来源。但激活县域消费,不只是“把商品卖下去”那么简单——这背后有两个核心问题:如何提高县域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县域消费的潜力空间有多大?就相关问题,中国网《中国访谈》特别邀请到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周密进行分析。以下文字由访谈实录整理: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周密接受中国网专访。(郑亮 摄)
为什么把目光投向县域?——城市化进入新阶段,资源寻找新空间
中国网:最近关于促进县域消费的意见正式出台了。根据咨询公司麦肯锡的预测,到2030年,中国超过66%的个人消费增长将来自下沉市场。为什么下沉市场还有这么大的潜力空间?
周密:过去几十年,城市是我们发展比较集中的地区,各种资源都向城市集聚,包括人才、资金,还有各种各样的政策,那相对来讲,县域经济其实它所得到的关注和相应的政策支持比较少。当我们促进中国国内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时候,很多资源就开始进行分散化。因为在城市里边际效应递减,他们就会寻找新的空间去探索新的发展机会。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中国城市化的进程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以前城市化主要是以大城市为主,去建设大城市、超大规模城市,越来越多。但是现在其实我们已经认识到,未来中国的城市化不仅仅是这些大城市,还一定要把这些县域经济的地方都发展起来。所以,未来城市化的进程会促使更多的人到县域去发展、去生活、去创业,那也会带来相应的消费能力的转移。
第三个原因来自市场的推动。最近这些年,很多的企业在国内市场拓展的时候,不仅仅关注大城市,还关注下沉市场。这个下沉市场当然包括县域,因为县域是中国经济最基本的完整单元,比县再往下的乡镇或村,可能只是在某个产业领域发挥专业作用。但县一级不同,它有完整的机制(行政架构、产业体系和市场机制)。所以,我可以把它叫做“中国经济的细胞”。这些细胞,我想未来的发展空间是很大的,也会带来消费的持续发力。
中国网:《意见》共18项措施,重点推动新能源汽车、绿色智能产品下乡,以及完善“一老一小”服务业态。为什么重点放在这些方向上?
周密:县域经济的消费不是单一的。我们以前可能认为,一个地方只要供给足够多,它就能够产生足够的消费。这种理念在县域经济的发展中可能是不够完整的,因为县域在不同的地方有自己的经济特色、资源禀赋,还有产业的特色,可能它的需求是不一样的。但是作为人的一些基本需求是一致的,就像您刚才提到的“育幼养老”,我想未来会持续地改进,因为伴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的进程,我觉得这个过程会有非常大的增长潜力。
同时,人作为社会的主体,除了工作以外,有很多部分是要去满足他的情感需求的,满足娱乐需求的。所以,很多下沉的娱乐相关的投入,比如说电影、康养、旅游,其实都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所以,我个人觉得,像您提到的这么多条的措施,其实主要是从两个方面发力。
第一个方面,要促进县域经济里消费的供给能力。这个供给能力既包括商品也包括服务,而且我们在最近的一两年,服务是很重要的领域。所以,让这些供给能够下沉到县域区域,给它们提供相应的服务。
第二个方面,是要给消费者便利化,让他们去享受相关消费的渠道,也就是说从消费场所的建设和他们获得相关信息、服务的能力上都在进行加强。主要的一个做法就是让供需之间都在县域经济体进行汇集,从而增强人们对于在县域进行消费的预期和能力,增长他们的满足和获得感。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周密接受中国网专访。(郑亮 摄)
如何激活县域消费?——关键是打通“双向通道”
中国网:从国际经验上看,小城市流失人口是一个普遍性难题——年轻人走了,消费下降,公共服务(难以为继),陷入恶性循环。您认为,怎样能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或者回到家乡发展?
周密:其实我们(和其他国家相比)还有很大的不同。比如美国像底特律有些地方,因为人口流出,它的资金不够,它的经济就开始下行。但是中国政府的普遍服务还是有基本的门槛,不会因为人口大量地流失就削减包括警力,包括一些社会管理的力量,这个部分可能相对来讲没有像美国,或者像其他那些国家表现那么突出,但是确实人口回流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其实不止是这些小县城,中国大部分的城市目前来讲都面临着人口流出的压力。那么这种压力是因为人口总量在达到一个上限以后开始有一个调整,进入到一个拐点。所以,我想对于城市来讲,不能够单纯按照人口流出还是流进来判断它的发展动力,而是要看到它的人口的生活条件和他们消费的环境是不是有所改进。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想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可能性——原来需要大量用人工去完成的一些工作现在可以部分转交给人形机器人技术来替代。我们需要去推动这种经济发展模式的改制和升级。
那么如何去创造性地让这些人能够发展他们的机会,有这些空间?我觉得这对于城市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对于一些人口流出的地方,需要去思考一些差异化的路径,针对每一个区域需要制定自己的一些发展方向和模式。
中国网:市场的表现也反映出一定趋势。山姆超市、希尔顿酒店等国际品牌正在加速布局下沉市场。这背后反映出了县域消费者怎样的需求变化?这又会倒逼企业如何去调整他们的战略?
周密:不管是批发还是零售的企业,他们关注下沉市场本质上来讲是因为下沉市场能够带来更加充分的发展机会和空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么面对企业自己的发展需求来讲,我觉得需要去进行一个匹配。怎么去匹配?比如说,我们现在看到,像您提到的山姆,还有一些国内的零售企业,他们的发展目标是什么?我们需要把它和更多的地方去匹配。以前我们讲招商引资是各个地方的重点工作之一。招商引资以前招的就是看产品,我看的就是这个企业能够创造多少GDP,能够有多少经济的增量,交多少税。但是未来,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它能够给地方创造多少的就业机会,能够带来多少的产业、商业环境的改善。
我觉得这种做法,需要去建立更加有效的信息沟通的平台,需要转变大家的发展的理念,包括招商引资工作的重点,都是需要去进行磨合的。所以,这个工作,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我们持续地推进。
中国网:和城市相比,县域还有一个特点——人情社会观念比较重。城市更多依靠算法、大数据来建立信任,县域更多通过口碑、亲朋好友的推荐来进行复购。那您认为,应如何利用县域的这种优势去推动经济发展?
周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传统的经济学认为,人都是理性的,所有的人就是要寻求最低的价格,通过这样的方式选择产品。但实际上,在现实社会中,人都是非理性的,就像您刚刚讲的,朋友的偏好、产品的口碑会影响到消费者相应的一些决策行为。实际上这在行为金融学和行为经济学里已经开始有相关的研究了,我们要把这些变量施加到经济影响的相关因素的考量上。
现在有很多的企业在做类似的一些工作,比如河南很有名的销售企业,尽管卖的产品很贵,但是确实每天都有很多人挤着去购买,而且大家去投简历也很火爆。它就是利用了这种人情相关的关系,利用了口碑的推荐。所以,我想这可能会吸引更多的企业去思考他们的发展模式,因为每个市场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没有必要去歧视特定的市场,但是我们要考虑到这些人情的因素(是如何影响)选品的策略、推销的策略,包括如何进行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
其实消费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决策行为,消费者有时候做出一个决定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也可能花很长时间都无法去做一个决定。所以,相关的一些信息,我觉得是有助于消费者做出更好的决定的。当然,有些时候我们要考虑到消费的全流程管理——当消费者做出决策以后,如果后悔怎么办?从法律法规的角度给消费者更多的“后悔权”,保障其权益,这对于消费的可持续会非常有效。
中国网:推动县域经济的发展,根本上要靠县域居民去消费。而要让他们敢消费、愿消费,前提还是手里有钱,需要可支配收入稳定增长。应该如何提高县域居民的可支配收入?
周密:确实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而且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在中国整体促消费的工作中——让消费者有钱——这是一个前提。没有钱,其他的促进措施都是很难发挥作用的。对于县域经济的发展同样是这个道理,就像您刚才所说的,想要让消费者更有钱,有“放心去消费”的意愿,就需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县域经济的发展绝不是单向的,一定是双向的。
举个例子,以前县域经济下面(有)很多我们刚刚提到的以农业为主的村或者是县,他们很大的收入来源是来自于销售这些农产品。以前农产品销售只能在周边,没有办法面向整个市场去消费。所以,我们做的工作一定不是单纯的下行通道,而是使县域经济变成双向的,上行和下行相结合的通道,让他们卖得更容易,买得也更容易。这样就会形成一个有效的循环。
另一方面,我们刚才提到的,县域经济的发展不是在原来的地方不断地加量,而是要促进它的转制升级,而这个转制升级就会创造一些新的机会。我们知道,伴随着经济整体质量的提升,相关的一些产业和相关的经济发展模式都会向更高附加值转换,也就是说同样是付出了一个小时的劳动,收入会比原来更多。这个本质上来讲,也是县域经济发展的动力。
第三个方向,来自于政府的一些作为。如果说县域经济本身的活力上升,那它产生的税收也会增加,那么政府就可以把更多的钱拿去改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这对于县域经济的老百姓的担忧来讲也是一个缓解,才能更有意愿或者更有能力去进行消费。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周密接受中国网专访。(郑亮 摄)
未来发展县域经济的重点——补短板、锻长板、求创新
中国网:大部分县城的财政收入靠转移支付“输血”。如果要激发县域经济的创造力和活力,还有哪些体制机制上的障碍需要突破?
周密:不能简单地把县域经济就划分为靠转移支付来维系财政,主要看地处的位置,如果它正好处于中西部地区,(那)甚至有些市也是要靠转移支付来支持的。对于地方经济来讲,其实现在我们也在考虑如何有效地支持它们的发展。
大家知道,很多年前我们进行了分税制的改革。分税制的改革的很大的一个指导原则就是把部分地方的财权收归中央,由中央通过转移支付的方式回归地方。最近几年有一些创新,比如发行地方债,允许地方去发债来进行一些财政的融资。这些情况,我想在最近几年表现比较突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很多地方房地产市场的降温。降温以后,使得地方原来一些重要的财政收入现在没有办法继续延续下去了。这个事情并不会一直延续下去,因为房地产市场开始逐渐回稳。
总体上来讲,我觉得在中国投资、置业,包括发展的吸引力在全球都是在不断地提升的,也就是说未来我们考虑的可能不仅仅是只有中国人才来中国投资兴业,也会有更多外来人员的入境。这会是一个长期的发展方向。
最近这几年一直在提税制改革。未来税制改革也可能会把部分的税源还给地方,给地方更多的财政空间发展,每个地方都需要有自己的路径,需要自己(能够)持续不断发展的方向。这种方向的发展,我想对于地方经济,增强自身的活力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在一定时期内,转移支付还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在西部的一些省区。这些省区相对来讲生态环境比较恶劣,它的经济发展动能相对不足。但伴随着基础设施的改进,资源要素的重新调整,这些地方未来都有可能会成为经济发展的新的增长极。
中国网:发展县域经济有一个优秀案例——义乌。它从一个农业县发展成全球的小商品中心,您认为,它的成功有多大程度上是可以复制的?
周密:关于义乌,确实我有很多真切的体会,因为我们帮义乌做过小商品城国际化的一些工作。我们在了解到它的发展历史的过程中就看到,他们的理念是非常先进的。实际上义乌在以前也没有太多的生产能力,它并不是因为本地生产的产品多了,它才卖得出去。而是它准确把握了机会,有很多地方特色的产品没有足够的渠道去向国外销售,它建立的就是一个平台、一个渠道,然后通过这些商家的汇集,形成一个更加有效的竞争,从而使得这个产品在快速地迭代升级,能够满足“我是来自于哪个地方”的消费者的需求。所以,这种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其实在中国有很多的百强县,这些百强县很多不像义乌那样光去做这些买卖,它有些是一些特色产品的加工。这种复制并不是单纯地照抄,我们在很多地方可以复制这样一种理念,就是如何能够把握市场的痛点,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去形成自身特殊的、难以被简单模仿和抄袭的这样一种发展模式。其实这是中国经济,尤其是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路径,我们并不一定要完全照抄义乌,但一定要学习它这种探索、解决问题的途径和相应持续推动的这种努力。
中国网:《意见》里提出分类推动县域经济的发展——百强县要“提质引领”,中等县要“固本挖潜”,人口小县要“兜底保障”。您可以分别举一些优秀案例吗?
周密:具体案例我可能给不出非常详尽、有说服力的,但可以试着提几个想法。比如苏州下面就有好些县,像昆山就是一个做高端制造业的县,这个县里的电子产品、高新技术产品是相对集中的。再比如江苏镇江下面的一些县,有做造船相关的领域,也是非常有特色的。
其实这些县的发展,除了自身非常明确的方向之外,也吸引了足够多的专业、产业的集聚。而这些产业的集聚中不乏有一些“小巨人”,有一些高精特新的企业,这些企业把他们的技术、资金和理念放在这里,形成了一种产业的集群。所以,往往看到这些县都不是只有一家企业,可能有不少企业共同形成一个产业集群,也就是“产业带”。这个概念在江苏、浙江、上海这些地方是非常普遍的。
关于中等规模的县,我个人印象比较深刻的,可能是来自于中部地区的一些县。比如湖南就有很多这样的一些县,他们有自己的特产,有的产黑茶,有的是白茶,有的是鸭子,还有些是其他的农产品。那么这些县往往是在某些农业领域进行了集聚,可能甚至比百强县的人口聚集还要多。大量的人口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是农业的一种产业规模,这种规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转化成外贸的优势,可能很多的是满足国内的市场和其周边的一些省份。
当然,还有很多很有特色的县,比如在内蒙古有很多县级的管理机构实际上人口非常稀少,但是地域极为辽阔。那么这些县的发展,现在为止没有特别好的一种增长的动力,整体上可能也面临着人口流出的压力。所以,对这些县来讲,是(需要考虑)在未来如何规划它的发展模式。我个人理解,在一定情况下,适当地调整行政区划可能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来适应经济发展的需求。
中国网: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来总结县域经济的发展重点,您会选择哪三个?
周密:第一是“补短板”,(找到)县域经济现在存在的短板在哪里,这个短板可能是基础设施领域的,也可能是制度设计领域的,也可能是公共服务领域的。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些短板,去把它尽量地补齐。
第二是“锻长板”,中国经济未来想要形成一个国内统一大市场,并不是说所有的地方都按照同样的模式发展,否则肯定会形成“内卷”,肯定会形成过度的竞争。我们一定要根据自身的优势,比如靠近东盟地区的省、县是不是要把这样的民间优势作为发展动力,沿着长江的(县)可以把长江经济带的发展作为动力。一定要有自己的长板,而且长板要很突出,让人一眼就能够看到。
第三是“求创新”,我们的发展模式可能会延续到一条路径往前走,但走着走着就会发现,环境在变、时代在变,新的技术在不断地出现。我们要把这些技术融入到经济发展的模式上,从经济发展动力、基础设施改善去增强创新能力。因为在新发展理念中,创新一直是排在第一位。
所以,对于中国广大的县域区域来讲,其实是迎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期。这个发展期和过去不一样之处在于,以前所有的这些想法都是执行,都是自上而下地执行,但是未来每个县都需要思考,要创新,要探寻自身发展的路径。

